第321章 慈不掌兵(1 / 8)

秣马残唐 佚名 6501 字 4天前

夜色浓稠,吞噬旷野。

“杀!”

庄三儿的咆哮在空气中炸响。

这已是第五个夜晚的“试探”。

同样的子时,同样的西门,同样的佯攻。

城头的守军彻底麻了。

最初的惊惶早已被消磨殆尽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程式化的应对。

箭矢稀疏,滚石寥落,仿佛只是为了应付差事。

“当!当!当!”

鸣金声响起,清脆而急促。

“撤!”

庄三儿不甘地怒吼,一脚踹开敌兵尸体,在亲卫簇拥下,最后一个从云梯退下。

回到中军帅帐,他满身杀气几乎凝成实质。

“砰!”

他一把扯下头盔,重重砸在地上。

“刺史!”

庄三儿的嗓音粗嘎,压著一团火。

“弟兄们都快被磨疯了!这叫什么仗!每晚去送死一回,听著金声跑回来!城里那帮龟孙子现在都拿咱们当耍猴的看!”

季仲站在一旁,虽未言语,但紧绷的脸颊显露出他內心的忧虑。

他拱手,声音沙哑。

“刺史,五日来,我军於南门、西门轮番佯攻,已折损將士近五百。”

“將士们心中,怨气渐生。”

刘靖置若罔闻。

他正站在巨大的沙盘前,手持炭笔,在一张麻纸上记录著什么。

沙盘上,弋阳城的模型旁,密密麻麻插满了各色小旗。

那是用数百多条人命换来的,关於这座坚城最精確的解剖图。

直到落下最后一笔,他才缓缓放下炭笔,吹了吹纸上的炭末。

动作轻柔,仿佛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。

他转过身,目光平静地落在满脸怒容的庄三儿身上。

“你觉得,是在耍猴”

庄三儿被他看得有些发毛,但还是梗著脖子嘟囔:“可不是嘛!打又不真打,憋屈!”

刘靖没有动怒,走到他跟前,拍了拍他甲冑上尚未乾涸的血跡。

“今夜,敌军从北门调兵增援西门,比昨夜慢了二十息。”

“城头箭雨的第三轮齐射,比前日稀疏了近三成。”

“戈阳守將,今夜没有出现在城头。”

刘靖每说一句,庄三儿脸上的怒气便消散一分,茫然浮现。

季仲的瞳孔却骤然一缩,他瞬间明白了这些数字背后的含义。

战阵一道,尤其是堂堂正正的攻城战,与这个时代的百战將领相比,刘靖是个新手这没错,但作为一个穿越者,他有著独属於自己的优势。

宽阔的眼界,天马行空的思维方式,以及化繁为简的方法论。

任何一件事情,只要將其拆解开,面对看似迷雾重重、千头百绪之事时,就能迅速摸清规律,找到本质。

就比如眼下的攻城,刘靖將其拆解成了四个部分,了解、尝试、行动、总结。

其理论,与道家的『道法术器』本质上並无区別。

韩非子也早在千年前,就已经说过,正所谓『抱法处势则治,背法去势则乱』。

“刺史的意思是……城中守军的士气与体力,已至强弩之末”

刘靖点点头,捡起地上的头盔,递还给庄三儿。

“兵法云,一鼓作气,再而衰,三而竭。”

“我就是要让他们在一次次的虚假警报中,耗尽最后一点气力。”

“等到他们將我们的战鼓声当成催眠曲,將弟兄们的喊杀声当成夏夜蝉鸣时……”

“那便是我等真正的屠刀,落下之时。”

待庄三儿等人领命离去,帐內只剩下刘靖与季仲二人。

刘靖说完,缓缓转过身,那双平静的眼眸重新变得锐利如刀,直视著庄三儿。

“你的任务,就是继续演好这齣戏。”

“今夜子时,换东门。还是老规矩,一炷香为限。”

“还有。”

刘靖的语气沉了下来:“回去告诉弟兄们,尤其是什长以上的军官,让他们明白,现在流的每一滴血,都是为了让总攻之时少死十个、一百个袍泽!”

“让他们把憋屈,都给老子化成杀气,存著!”

慈不掌兵。

攻城战,尤其是在守城一方有著充足准备之时,损伤是极大的。

眼下士兵的牺牲,是为了之后真正攻城时,大军减少牺牲。

“去吧。”

庄三儿眼中的憋屈与怒火,瞬间被一种恍然大悟的亢奋所取代。